
QuadrigaCX:创始人之死背后,监管报告查出的另一个答案
2019 年 2 月,一家加拿大交易所关门。传得最广的版本是:创始人死在印度,冷钱包的密钥跟着他走了,谁也再打不开。一年多以后,安大略证券委员会的执法部门把十个月的审查写成一份公开报告,里面有一句话是直接冲着这个版本来的——“In our assessment, this was not the case.”我们的评估是,不是这么回事。这一卷讲报告里的那个答案。
QuadrigaCX 的钱,主要不是跟着创始人的死锁进了冷钱包。安大略证券委员会(OSC)工作人员 2020 年 6 月发布的审查报告写的是:76,000 多名客户被欠下合计约 2.15 亿资产,最后至少损失 1.69 亿(金额按报告口径,为加元),其中约 1.15 亿来自创始人 Gerald Cotten 在自家平台上的欺诈性交易——他用化名开户,给自己记上并不存在的法币与加密资产余额,拿这些余额跟蒙在鼓里的真实客户成交,价格一动就是真亏,亏空再用别的客户的存款去填。报告给这套结构的定性是,Quadriga“operated like a Ponzi scheme”。
这一卷只讲一份文件:一个证券监管机构的执法部门用了大约十个月,分析交易数据与链上数据、约谈关键证人、与加拿大境内外多家监管机构协作,然后把审查结果写成公开报告。报告开头有一句话,是直接冲着流行版本去的。
流行的那个版本,和报告里的版本
时间线是这样的:2019 年 1 月 14 日,Quadriga 宣布 Cotten 已于上个月在印度去世。到 2 月 5 日,平台停止运营,申请债权人保护。从一则讣告到一家交易所关门,三个星期。
之后被传得最广的解释是:钱包密钥只有他一个人掌握,人没了,密钥也没了,客户的币就永远躺在链上动不了。这个解释好记,也符合外界对加密行业的想象——技术出了岔子,谁也没办法。
OSC 工作人员的评估不是这样。报告 Executive Summary 里的原话是:“It has been widely speculated that the bulk of investor losses resulted from crypto assets becoming lost or inaccessible as a result of Cotten’s death. In our assessment, this was not the case. The evidence demonstrates that most of the $169 million asset shortfall resulted from Cotten’s fraudulent conduct.”译过来:外界普遍猜测,投资者损失的大头源于 Cotten 去世导致加密资产丢失或无法取用;我们的评估是,并非如此;证据表明,1.69 亿资产缺口的大部分来自 Cotten 的欺诈行为。

有一件事得在这一卷开头交代清楚:这是监管机构工作人员的审查结论,不是法庭认定。报告自己写了免责声明,“the findings and views in this Report are not findings of fact by an OSC hearing panel and have not been tested before the OSC tribunal or a court.”——本报告中的发现与观点并非 OSC 聆讯委员会认定的事实,也未经 OSC 裁判庭或法院检验。下面每一处“报告说”,都请照这句话来读。
缺口有多大
报告给的是一组彼此能对上的数字。以下金额按报告口径,为加元。
- 76,000 多名客户,被欠下合计约 2.15 亿的资产。
- 其中约 40% 是安大略省居民——这份报告正出自安大略的证券监管机构。
- 破产受托人安永(Ernst & Young)只追回或辨识出约 4,600 万可用于赔付客户的资产。
- 把资产托付给 Quadriga 的人,合计至少损失 1.69 亿。
2.15 亿减 4,600 万,正好是 1.69 亿。这一段是我的读法:这个减法说明的事情是:缺的不是“一时找不到”,是真的不在了。如果损失真的只是密钥失踪,那么受托人面对的会是一批位置已知、动不了的链上资产——那是另一种账,不是这一种。
报告披露的缺口构成,恰好把这两种账分开了:下一节就是它列出的那几块。
钱去哪了
报告把 1.69 亿的缺口拆成了几块,每一块的性质都不一样。
最大的一块,约 1.15 亿,来自 Cotten 在 Quadriga 平台上的欺诈性交易。他在自己的平台上用化名开户,给这些账户记上虚构的法币和加密资产余额,然后拿这些余额去跟不知情的客户成交。虚构的余额只是数据库里的一行数字,但成交是真的:加密资产价格一变动,他就产生了真实的亏损。这些亏损没有真钱可填,他用的是其他客户的存款。报告写到这一步给了一句定性——“In effect, this meant that Quadriga operated like a Ponzi scheme.”实际上,这意味着 Quadriga 的运作如同庞氏骗局。
第二块,2,800 万。这部分是他拿客户资产在三家外部加密资产交易平台上交易亏掉的,未获客户授权,也没有向客户披露。
第三块,报告写作“millions”,数百万。这是被挪用去支持他个人生活方式的客户资产。
最后是末期的状态。报告的原话是,在最后几个月,Quadriga 几乎没有资产剩下,运作起来像一扇旋转门——“new client deposits were immediately re-routed to fund other clients’ withdrawals.”新客户的存款被立刻挪去支付另一些客户的提现。
旋转门这个比喻值得停一下。一扇旋转门看上去一直在转,人进人出,秩序井然;只有当门后面其实是空的,你才知道它转的是什么。提现能到账,在用户那一端是最强的信任凭证——它恰恰也是这类结构最后崩掉之前一直保持正常的那个指标。
为什么没有人拦住
报告在这一点上说得很直接:Quadriga 不认为自己的业务涉及证券交易,也没有在任何证券监管机构注册。没有注册这件事,便利了 Cotten 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实施大规模欺诈。
另一半原因在公司内部:没有人对 Cotten 形成监督。报告写的是,从 2016 年起,他单独控制着一家拥有数十万客户、经手超过十亿法币计价资产和超过五百万单位加密资产的公司。一个人,一套账,没有第二双眼睛。
站在用户那一端,能看到的东西是什么?报告的说法是,Quadriga 没有提供任何有意义的信息说明这些资产如何被存放、转移和使用;相反,它提供的是关于资产存放的虚假保证。客户没有任何手段去核验这些说法,也无法获得关于自己资产如何被处置的实质信息。
这一段是整份报告里最应该被今天的用户读进去的部分。当年那些人做错了什么吗?他们把币放在一家看起来运转正常、提现正常、公开宣称资产被妥善保管的交易所里。在 2018 年,一个普通用户几乎没有可依赖的通行核验做法。
为什么 OSC 不走执法程序
查清楚了,然后呢?OSC 给出的答案是:它这边不会有执法程序,理由写在原文里:“this is not practical given that Cotten is deceased and Quadriga is bankrupt, with its assets subject to a court-supervised distribution process.”——鉴于 Cotten 已去世、Quadriga 已破产、其资产处于法院监督的分配程序之中,执法并不切实际。
人不在了,公司也不在了,可被起诉的对象不存在,剩余资产已进入法院监督的分配程序,远不够补上缺口。于是这份文件没有变成一份指控书,而是变成了一份公开的审查记录:它有 Findings,有对资金去向的专门章节,也有一节叫 Regulatory Takeaways,写的是这件事留给监管的东西。
对一个档案馆来说,这种文件反而更有用。指控书只回答“谁该负责”,审查记录回答的是“这件事是怎么一步步成立的”。
馆主的三条注脚
这一节是我的判断,不是报告的结论,分开看。
一、报告自己写了最好的那句总结
报告里那句总结是:“What happened at Quadriga was an old-fashioned fraud wrapped in modern technology.”发生在 Quadriga 的事,是一场裹着现代技术外衣的老式欺诈。
我把这句话看作整个沉船录栏目的注解。虚构余额、拿客户存款填自己的窟窿、用新入金支付旧提现,这几样东西比区块链早了几百年。加密只是换掉了载体:钱进出得更快,账户开得更容易,跨境更没有摩擦,能看懂账本的人更少。技术改变的是速度和规模,没有改变结构。
二、当年那个“没法核验”,今天有名字了
报告里最刺眼的一句,是客户“had no means of verifying these claims”——没有任何手段去核验平台的说法。这正是站内《什么是储备证明(PoR)》那篇在讲的东西:把“你的资产在我这里很安全”从一句承诺,变成一份可以被外部验算的证据。
需要说清楚的是,储备证明不是万灵药,它能回答的问题有限,而且它回答问题的那一刻是有时间戳的。但把 Quadriga 的案卷和 PoR 的定义并排放,你会看到一个很朴素的因果:当年缺的不是更严厉的口号,是一个普通用户能自己动手做的核验动作。
三、拿它去对那张选择标准表
站内《从 8 次交易所跑路提炼的 5 条选择标准》里,Quadriga 是被列进去的案例之一。把这一卷的事实回填进那张表,有几条在 2018 年就已经亮着红灯:一个人单独控制公司、没有在任何证券监管机构注册、没有像样的账簿和内部监督、对资产存放方式不提供任何可核验的信息。
想看它在整条时间线上的位置,去《完整加密黑天鹅事件全史》里找 2019 年那一段;上一卷和再上一卷的船,沉法各不相同,但船底的洞都在同一个位置。
- 安大略证券委员会工作人员报告《QuadrigaCX: A Review by Staff of the Ontario Securities Commission》(2020 年 6 月发布)网页版 Executive Summary,www.osc.ca/quadrigacxreport,本卷所有数字与引文取自该页,2026 年 9 月打开核对。
- 同一报告的免责声明原文:“the findings and views in this Report are not findings of fact by an OSC hearing panel and have not been tested before the OSC tribunal or a court.”
- 站内《完整加密黑天鹅事件全史》中的 Quadriga 条目(时间线与同期事件对照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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