FTX 帝国之夜：从 320 亿估值到资不抵债的 9 天

那张流出来的资产负债表

2022 年 11 月 6 日（周日），CZ 发出一条推文；11 日（周五），FTX 申请破产。从 11 月 2 日 CoinDesk 那篇报道算起，前后 9 天。这一卷把这 9 天逐日排出来，再交代之前的伏笔（2022 年 5 月 LUNA 崩盘之后那波救助）和之后的清算（SBF 被判 25 年、Anthropic 股权的处置、客户回款进度）。

2022 年 11 月 2 日，CoinDesk 记者 Ian Allison 发出一篇报道，标题是 "Divisions in Sam Bankman-Fried's Crypto Empire Blur on His Trading Titan Alameda's Balance Sheet"。文章本身没有指控任何违法行为，但报道的依据是一份 Alameda Research 截至 2022 年 6 月 30 日的内部资产负债表。这份文件是怎么到记者手里的，CoinDesk 没有公开。

这张表上最扎眼的是这组数字：Alameda 总资产 146 亿美元，其中 36.6 亿是 "unlocked FTT"，21.6 亿是 "FTT collateral"。换句话说，这家做市公司账面资产的约 40%，是它姐妹公司 FTX 自己发的平台币。再往细里看，表上还有 33.7 亿美元的"crypto held"，报道点名的币种有 SRM（Serum，FTX 系另一只代币）、MAPS、OXY、FIDA 这些 FTX 系生态币；SOL 另外分几行列出，unlocked、locked 和作抵押的加起来约 12 亿美元（CoinDesk · 2022.11.02 原报道）。报道没有给出这些币各占多少，但把"自家发行 + 自家生态"放在一起看，Alameda 账面上相当大一块是"如果 FTX 倒了，这些资产立刻没有买方"的类别。

四天之后，CZ 发推说要清仓 FTT。只想看那 9 天逐日时间线的，可以直接跳到"三、九天逐日还原"；想看刑事审判和回款的，跳到"五、之后：刑事庭、判决、回款"；想先看结论清单的，跳到"六、FTX 之后，看一家交易所该查哪几件事"。

一、帝国怎么垒起来的

SBF 这个人

Sam Bankman-Fried 出生于 1992 年，父母 Joseph Bankman 和 Barbara Fried 都是斯坦福法学院教授。他 2014 年从 MIT 毕业，毕业后进入 Jane Street，2017 年 9 月离职；他公开认同"有效利他主义"（Effective Altruism）里"赚钱行善"（earning to give）的主张（维基百科 · SBF 词条）。事后披露的公司记录显示，截至 2022 年 9 月 30 日，Alameda 借给 SBF 个人的钱有 10 亿美元（维基百科 · FTX 词条）；他的慈善基金 Future Fund 到 2022 年 9 月 1 日对外说的承诺捐助总额约 1.6 亿美元（维基百科 · SBF 词条）。

2017 年，他和 Tara Mac Aulay 一起创立了 Alameda Research（维基百科 · Alameda Research 词条）。2018 年 1 月，他组织了一笔利用日本与美国之间比特币价差的套利交易，最多时一天要挪动约 2500 万美元（维基百科 · SBF 词条）。FTX 成立于 2019 年，共同创始人是 SBF 和 Gary Wang；2021 年 9 月，FTX 把总部从香港迁到巴哈马（维基百科 · FTX 词条）。

2021 年 FTX 的用户超过 100 万，出事前日交易量约 100 亿美元（维基百科 · FTX 词条）。同期 Alameda 也在 FTX 上交易，两家公司对外一直说彼此独立运营。FTX 请了 Tom Brady 等名人代言，2022 年 2 月的超级碗又请 Larry David 拍了广告（维基百科 · Larry David 词条）。

FTX 与 Alameda：对外说独立，实际不是

FTX 和 Alameda 对外一直说彼此独立。庭审和破产程序披露出来的情况不是这样：

• FTX 联合创始人 Gary Wang 在庭上作证说，2019 年他按 SBF 的指示改了 FTX 的代码，让 Alameda 可以几乎不受限地从 FTX 取用资金，而不会触发自动强平（维基百科 · United States v. Bankman-Fried 词条）。
• Alameda 的 CEO Caroline Ellison 2018 年初从 Jane Street 加入 Alameda，2021 年 10 月出任联席 CEO，2022 年 8 月起独任 CEO；FTX 倒下时，她和 SBF 以及几位朋友、同事还合住在同一套顶层公寓里（维基百科 · Caroline Ellison 词条）。
• John J. Ray III 接管后，在 2022 年 11 月 17 日提交特拉华州联邦破产法院的首份声明里写道，他在职业生涯里从没见过公司控制如此彻底失灵、可信的财务信息如此彻底缺失的情况（原文见第三节）。

这些情况在 11 月 2 日之前，外界并不知道。FTX 2021 年 7 月融资 9 亿美元，估值 180 亿美元；2022 年 1 月 C 轮融资 4 亿美元，估值 320 亿美元。投资方包括红杉资本（约 2.14 亿美元，2022 年 11 月 9 日把这笔投资减记为 0）、淡马锡（11 月 16 日宣布减记）、SoftBank、Tiger Global、贝莱德、Lightspeed、安大略教师退休基金（OTPP）（维基百科 · FTX 词条）。

二、11 月 2 日那篇 CoinDesk

先把 2022 年 5 月到 10 月这半年发生在 FTX 周围的事交代一下。2022 年 5 月 LUNA / UST 崩盘，一周之内抹掉了将近 450 亿美元市值（维基百科 · Terra 词条）。之后一个多月里，三箭资本（3AC）、Celsius、Voyager Digital 相继倒下。这段时间 SBF 对外出手救助：给 BlockFi 提供 4 亿美元授信额度，并约定可以以约 2.4 亿美元收购；Voyager 破产后，FTX 在拍卖中拿下它的资产，交易总价约 14.2 亿美元，后来因为 FTX 自己破产没能完成（维基百科 · FTX 词条）。

事后披露的情况是，出手救人的那段时间，Alameda 自己也在亏：2022 年 5、6 月它接连亏损，据报道，FTX 把一半以上的客户资金借给了它（维基百科 · Alameda Research 词条）。

2022 年 11 月 2 日，CoinDesk 刊出 Ian Allison 的报道，写明 Alameda 146 亿美元资产里有 40% 是 FTT（维基百科 · FTX 破产词条）。

文章通篇没有指控违法，但报道里有这样几组数字：

• Alameda 总资产 146 亿美元
• 其中 36.6 亿 unlocked FTT + 21.6 亿 FTT collateral + 33.7 亿 crypto held
• 负债 80 亿美元，其中 74 亿是"贷款"
• 账面净值约 66 亿美元（146 亿减 80 亿），但资产一侧的大头是 FTT 与 SRM、SOL 这类关联代币

这几组数字摆在一起，意思很清楚：Alameda 的净资产很依赖 FTT 的价格。FTT 连同 SRM、SOL 一起跌，净值就会被吃掉。

11 月 6 日，Alameda 的 CEO Caroline Ellison 公开回应说，流出的资产负债表信息只包含 Alameda 的一部分资产，公司另有超过 100 亿美元的资产没有反映在里面（维基百科 · Caroline Ellison 词条）。

三、九天逐日还原

下面按日排，每一天只列当天的关键事件。挤兑从 11 月 6 日 CZ 那条推文开始，到 11 月 11 日 FTX 申请破产为止。关键推文都附了原帖链接。

"Never in my career have I seen such a complete failure of corporate controls and such a complete absence of trustworthy financial information as occurred here."

John J. Ray III，2022 年 11 月 17 日提交美国破产法院的首次声明

四、崩盘之后：证人、起诉与接管

Caroline Ellison、Gary Wang、Nishad Singh：作证与判决

Caroline Ellison（Alameda CEO）2022 年 12 月认罪，承认 7 项罪名，包括对 FTX 客户的电信欺诈共谋、商品欺诈共谋、证券欺诈共谋和洗钱共谋；2023 年 10 月她为检方出庭作证；2024 年 9 月 24 日被判 24 个月监禁（维基百科 · Caroline Ellison 词条）。她在庭上说，是 SBF 指示她犯下这些罪行（维基百科 · United States v. Bankman-Fried 词条）。

Gary Wang（FTX 联合创始人）作证说，2019 年他按 SBF 的指示改了 FTX 的代码，让 Alameda 可以几乎不受限地取用资金而不触发自动强平（同上）。2024 年 11 月 20 日，他被判以已服刑期抵刑、另加 3 年监外监管（维基百科 · FTX 词条）。

Nishad Singh（FTX 工程主管）也在庭上作证，讲到了 SBF 在政治献金等方面的大笔花销（维基百科 · United States v. Bankman-Fried 词条）。2024 年 10 月 30 日，他被判以已服刑期抵刑、另加 3 年监外监管（维基百科 · FTX 词条）。

司法部、SEC、CFTC 同一天起诉

FTX 申请破产约一个月后（2022.12.13），美国司法部、SEC、CFTC 在同一天对 SBF 提起诉讼，各依各的法律：

• DOJ（司法部，刑事）在 SDNY 提交 Indictment 22-cr-673 (LAK)，主审法官 Lewis A. Kaplan。最初起诉 8 项欺诈与共谋罪名，其中一项后来撤掉，进入 2023 年审判的是 7 项（维基百科 · United States v. Bankman-Fried 词条）。三家里只有这一份是刑事起诉。
• SEC（证券交易委员会，民事）在 SDNY 提交 Complaint 22-cv-10501，指控 SBF 违反 1933 年《证券法》和 1934 年《证券交易法》的反欺诈条款（SEC 新闻稿 2022-219）。
• CFTC（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，民事）在 SDNY 提交另一份 Complaint，指控三名被告在销售数字商品的过程中存在欺诈和重大虚假陈述，违反《商品交易法》（Commodity Exchange Act）和 CFTC 规则（CFTC 新闻稿 8638-22）。CFTC 这边的看点在于它把 BTC、ETH 这类资产当作"数字商品"（digital commodities）来管，新闻稿里 BTC 和 ETH 都点了名。

John J. Ray III 接手第一周

John J. Ray III 是在 2022 年 11 月 11 日 FTX 申请破产时接任 CEO 的。此前他最知名的一份工作，是 2004 到 2009 年担任 Enron Creditors Recovery Corp. 的董事长，负责安然倒下之后的资产回收（维基百科 · John J. Ray III 词条）。11 月 17 日，他向特拉华州联邦破产法院提交了第一份声明，里面就有"职业生涯中从未见过"那句话（原文见第三节）。

这份声明可以在 PACER（联邦法院电子文件系统）和 Kroll Restructuring Administration（FTX 案的官方案卷网站，restructuring.ra.kroll.com/FTX）公开查阅，在 Case 22-11068-JTD 的案卷里。

五、之后：刑事庭、判决、回款

"回收率超过 100%"是怎么回事？John J. Ray III 估计，按破产申请日的美元价值计，客户和数字资产借贷债权人能收回 118% 到 142%（维基百科 · FTX 破产词条）。表面看是债权人"超额回收"——但本金是按 2022 年 11 月的币价折成美元的。此后 BTC 大幅上涨，债权人拿到的美元，换回币来少于当初存进去的数量。这和 Mt.Gox 的结果正好相反：Mt.Gox 在 2018 年从破产转回民事更生之后，债权人是按币的数量分的（见沉船录 · 卷一 · Mt.Gox）。赔偿按法币计价还是按加密资产实物计价，结果可以差出很多。

资产追回的几个来源

John J. Ray III 团队接手之后，靠变卖股权、代币和追讨资产来筹措回款。下面是几条查得到出处的来源。

• Anthropic 股权：2022 年 4 月 Anthropic 宣布融资 5.8 亿美元，其中约 5 亿来自 SBF 主导的 FTX 一方。2024 年 3 月，FTX 破产财产把这笔股权的大部分以约 8.84 亿美元卖出，大头买家来自阿联酋（据 CNBC 2024 年 3 月 25 日报道，见维基百科 · Anthropic 词条）。卖出价高于当初投入，但它只是回款来源之一。
• Solana 持仓：FTX / Alameda 手里有大量 SOL，不少带锁仓期。2023 年起 SOL 价格回升，这批持仓成了让客户回收比例超过 100% 的重要来源之一（维基百科 · FTX 破产词条）。
• Robinhood 股票：Alameda 一方持有的约 7.6% Robinhood 股权，在 FTX 破产时被美国政府扣押，之后由 Robinhood 以约 6.05 亿美元（每股 10.96 美元）回购（维基百科 · Robinhood 词条）。这笔股票走的是政府扣押这条线，不完全在破产程序里。
• 破产当晚被转走的约 4.7 亿美元（这一笔是损失，不是回款）：2022 年 11 月 11 日深夜，FTX 约 4.73 亿美元资产以"未经授权的交易"被转走。2024 年 1 月美国司法部起诉三人经营 SIM 卡交换盗币团伙，起诉书说他们在 2022 年 11 月 11 至 12 日从一家未具名公司盗走超过 4 亿美元加密资产（维基百科 · FTX 破产词条）。

SBF 的关押与上诉（2026 年 9 月核对）

SBF 2022.12.22 引渡到美国后先获保释，2023 年 8 月被撤销保释，收押在纽约 MDC Brooklyn。2025 年他在狱中接受 Tucker Carlson 采访，这次采访没有经过监狱批准，事后他被关了禁闭，随后被转到洛杉矶的低安全级别联邦监狱 FCI Terminal Island（维基百科 · SBF 词条）。

SBF 2024 年 4 月 11 日就定罪和刑期提起上诉，美国第二巡回上诉法院（U.S. Court of Appeals for the Second Circuit）2025 年 11 月 4 日听取口头辩论，2026 年 6 月 12 日作出裁决，维持原定罪、25 年刑期和约 110 亿美元的罚没令（维基百科 · SBF 词条）。2026 年 9 月，他又向美国最高法院提出申请（维基百科 · SBF 词条）。

客户索赔怎么查（2026 年 9 月核对）

• 小额客户：重组方案对账面余额低于 5 万美元的客户，按破产申请日的币价全额偿付（维基百科 · FTX 词条）。
• 分批分发：各类债权人按类别分批拿到分配，每一批的日期和比例，以 FTX 官方公告为准。
• 查自己的状态：索赔人要通过 Kroll 平台完成身份核验。索赔状态、申报期限和最新公告，都以 Kroll 官方平台 restructuring.ra.kroll.com/FTX 为准。

六、FTX 之后，看一家交易所该查哪几件事

1. "独立运营"这句话要有外部核验支撑。FTX 和 Alameda 在所有对外口径里都强调"独立"，却从未拿出第三方报告证明这一点。一家所如果只用自家公告强调独立性，拿不出独立第三方出具的报告，这句话就只能先存疑。
2. 查平台币握在谁手里。Alameda 一家就握着大量 FTT，而且是按市价计进自己资产的。具体怎么查：在 Etherscan / Solscan / BscScan 输入代币合约地址，看"Top Holders"页签里前几大地址占了多少。交易所自己的冷钱包、销毁地址也会排进前几名，看的时候要把它们分开算——数字以你查到的那一刻为准。
3. "客户资金与公司资金完全隔离"写在服务条款里不算数，要看储备证明。去看它有没有定期发布的储备证明（Proof of Reserves）：有独立第三方出具的报告更可信；没有的，就只能自己核链上地址、用页面给的入口查自己的账户有没有被计入。储备证明怎么读，见《什么是储备证明（Proof of Reserves）》；逐条的判断标准，见考古课 · 第二课 · Mt.Gox 到 FTX：8 起交易所与借贷平台出事前的共同信号。
4. 名人代言和广告说明不了资产负债表。FTX 请名人代言、在超级碗投广告，这些说明的是公关投入，和账上有没有钱是两回事。
5. 挤兑中的"非约束性收购意向"，先当成流动性出了大问题的信号。CZ 11 月 8 日公布了那份非约束性意向书，第二天币安就宣布不再推进，结局没有改变。
6. 机构投资人的名单，替代不了你自己的核查。红杉 2022 年 11 月 9 日把约 2.14 亿美元的投资减记为 0，淡马锡 11 月 16 日宣布减记（维基百科 · FTX 词条）——名单再长，这些机构自己也没能躲开损失。
7. 机构之间的借贷外人看不到，能盯的只有公开信号。Alameda 的资金窟窿在 11 月挤兑之前就已存在，外界是在破产之后才从起诉材料和事后报道里看清全貌。普通用户接触不到机构之间的借贷往来，能盯的是：平台币有没有被大额转移或抵押、储备证明有没有按期更新、提币有没有开始变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