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lusToken 钱包骗局：数十亿美元庞氏盘是怎么崩的

本馆收的多数是「技术性沉船」——Luna 是算法稳定币的死亡螺旋，FTX 是挪用客户资产，Mt.Gox 是早期交易所丢币后进了破产程序。它们都需要一点机制层面的解释，你得看懂代码或财报才看得懂船怎么沉的。

PlusToken 不需要。它的机制简单到能写在一张便利贴上：拉新人进来 → 用新人的钱给老人发「收益」和提成 → 收益吸引更多新人 → 直到新钱进不来为止。这套东西在加密货币诞生前就存在了，区别只在于这一次它装在一个能塞进口袋的 App 里。

我把它收进沉船录，恰恰因为它太简单：一件这么老的骗术套上「区块链」「套利」「钱包」几个新词，就做到了数十亿美元的体量。

关键数字速览

先把这艘船的体量摆出来。下面五个数字都出自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2020 年 11 月 19 日的终审判决，取 The Block 2020 年 11 月 27 日对判决的转述。

这几个格子并排是一个违和的对照：一边是二十多亿美元的体量，另一边是「一个手机 App」这种轻飘飘的载体。骗局的体量从来不取决于它有多复杂，而取决于它能在多短时间里复制传播。

它到底卖的是什么

PlusToken 对外的包装有两层：

• 「这是一个会生钱的钱包」。据 Chainalysis 的描述，它把自己包装成一款会给用户发放高额回报的加密钱包：用户用 BTC 或 ETH 换成它的 PLUS 代币存进去，它不只帮你存着，还会「钱生钱」。它把「存币」和「理财」混成一件事，让用户以为只是换了个更聪明的钱包。
• 「收益来自搬砖套利」。搬砖是利用交易所之间的差价低买高卖，加密圈确实有这种策略，但利润薄、容量有限。据 The Block 转述的判决，PlusToken 宣传的那个加密套利交易平台并不存在。

两层叠在一起，把「庞氏」两个字藏得很深：会员看到的不是「拉人头分钱」，而是「我用了个会自动套利的钱包，天天有收益」。套利平台既然不存在，发给老会员的「收益」就只能来自后来者转进来的币——这是庞氏骗局的标准定义，只是穿了一身体面的科技外衣。

拉人头：层级提成是怎么把盘子吹大的

如果只靠「高收益钱包」一个故事，PlusToken 到不了这个体量。把它推到 260 多万会员的，是它的第二台发动机——多层级拉人头提成（MLM）。逻辑很简单：光自己存币赚「收益」不够，你还可以拉人；你拉来的人存了币，你从中抽一层，他再拉来的人你还能抽。判决认定的层级达到 3,293 层。于是每个会员都同时变成销售——你不是在「投资」，是在「发展下线」，下线越深越广，「被动收入」越多。

这套设计可怕在于，它把每个受害者都变成下一批受害者的招募者。据维基百科词条，它的投资者主要在中国和韩国。

当提成只能靠下一个进场的人续命，它在数学上就注定要在某一刻断掉，因为人口和资金都有限。PlusToken 的「某一刻」，是 2019 年 6 月。

2019 年 6 月：抓捕与停摆

庞氏骗局通常的结局，是新进的钱不够付老人要提的钱。PlusToken 这边有出处可核的，是下面两个节点。

PlusToken 停在 2019 年 6 月：判决认定它吸收资金的时段截至 2019 年 6 月 27 日；同一个月，6 名中国籍嫌疑人在瓦努阿图被捕并遣返（见下文「瓦努阿图、遣返、与那场判决」一节）。

这里有个细节值得停一下：「把币转进钱包」的设计，意味着对方握着的是真实的、可以立刻在链上转走的加密资产，而非银行账户里需要走流程才能动的存款。这正是下一节链上追踪的起点。

链上追踪：钱藏得住吗

这是 PlusToken 案和普通传销案最不一样的地方——它的钱在链上，而链上的记录删不掉。Chainalysis 在 2019 年 12 月发布的分析里，追踪到约 18 万枚 BTC、640 万枚 ETH 等资产从受害者流向 PlusToken 的钱包，合计约 20 亿美元；其中约 4.5 万枚 BTC 和 80 万枚 ETH 被转到操盘者自己的地址去洗。用到的手法是这几样：

• 混币（mixing）：用 Wasabi Wallet 这类 CoinJoin 混币工具，切断「这笔钱来自 PlusToken」的链路。
• 剥离链（peel chain）：让资金在一连串钱包之间跳转，每一跳只变现一小笔。Chainalysis 统计到操盘者用过 7.1 万多个不同地址。
• 场外经纪商（OTC）：几乎所有变现都经由场外经纪商完成。Chainalysis 识别出 26 个这样的经纪商，多数在火币平台上活动。

按这份分析，到发布时那 4.5 万枚 BTC 里约 2.5 万枚已经变现，剩下约 2 万枚分散在 8,700 多个地址上。

至于这波变现有没有压低币价，Chainalysis 的原话是「不能断定比特币的下跌是 PlusToken 变现造成的」，它观察到的是变现与价格下跌显著相关、并且加大了波动。2020 年 3 月它又补了一条更新：当月那次下跌多半不是 PlusToken 抛售造成的，而是疫情引发的市场动荡。

钱绕了这么多弯，最后仍然被一笔一笔标了出来。区块链曾被很多骗子当成「匿名提款机」，PlusToken 是反例——这份永久、公开的账本，让分析机构能在事后还原资金流向。

瓦努阿图、遣返、与那场判决

跟很多不了了之的骗局不同，PlusToken 案在司法层面有相对清晰的收尾。2019 年 6 月，6 名中国籍嫌疑人在南太平洋岛国瓦努阿图被捕并遣返回中国；2020 年 7 月，公安部通报共抓获 27 名主要犯罪嫌疑人和 82 名骨干成员（维基百科 · PlusToken 词条）。

据 The Block 的报道，2020 年 11 月 19 日，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，驳回上诉、维持同年 9 月 22 日的一审判决：15 人被判处 2 至 11 年有期徒刑并处罚金。判决列出了从其中 7 人处查扣的九种加密资产，包括 194,775 枚 BTC、833,083 枚 ETH，并写明这些资产将依法处理，所得上缴国库。

资产被追缴，和会员拿回钱，是两件事。判决写的是「上缴国库」；上面这篇报道里没有出现对会员的退赔安排。

怎么一眼认出下一个 PlusToken

PlusToken 停了，同样的骨架换个名字还能再用。把它拆开，有四条信号比名字更值得记：

1. 承诺固定、稳定的高收益。真实收益是波动、不保证的。任何说「每月稳定 X%」「保本保息」的加密产品，先按庞氏处理，再让它解释收益从哪来——解释不清来源的高收益，来源就是后进场的人。
2. 收益高度依赖「拉人头」。如果最核心的赚钱方式是发展下线而非产品本身，你面对的大概率是传销与庞氏的混合体。
3. 让你把币转进它「自己的钱包」。一旦你交出私钥或控制权，无论界面数字多好看，你都不再拥有这些币。「Not your keys, not your coins」在这里是字面意思。
4. 用新词包装老骗术。「AI 套利」「量化机器人」「区块链生态」「Web3 钱包」本身没错，但当它们被用来回避「钱到底从哪来」这个最朴素的问题时，新词就是烟雾弹。

关于「什么钱该自托管、什么钱该放交易所」，本馆在考古课 · 第一课里专门写过；把 8 起交易所与借贷平台出事前的共同信号整理成选所清单的，是考古课 · 第二课。